2012年6月17日星期日

爸爸,希望你在天堂健康、快乐


爸爸的葬礼很隆重,有很多亲戚、朋友和同事送他,是妈妈想要给爸爸的那种葬礼,也是亲戚朋友想要的,却不是我想为爸爸做的。我只想爸爸最亲近的那几个人,能坐下来,静静缅怀他带给我们的爱,不喧闹,却点滴在胸。我有想过在爸爸的葬礼上缅怀一番,但是丧葬公司的小姐只告诉我葬礼上的繁节琐礼,却不曾说有没有安排发言,事情实在太多,一忙起来,我就把这给忘。

但是,我没忘的,却是爸爸的爱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悄悄地写下怀念他的悼文,只因为我太想他了,也因为我是愧对他的,我可以说服其他人,却是无法说服自己的。

父亲节到了,这是我第一个没有父亲的父亲节。我想,我现在能做的,就是在父亲节,用这篇悼文,来表达我对爸爸的想念,希望他在天堂能健康、快乐!
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
爸爸,希望你在天堂健康、快乐

爸爸走了,走的时候竟然没有睁开眼睛看我们一眼,我就这样永远地失去我的爸爸,永远、永远地。

在多数时候,我是坚强而麻木的,不会流眼泪,我甚至不愿意想起有关爸爸的任何片段,仿佛进入一个大脑休眠状态。因为我知道,我不能沉浸在悲伤中,我要照顾妈妈,还有好多好多事情等我处理。我需要麻木,我需要坚强。

可是夜深人静、独处的时候,我就会想起爸爸的一切,他给我的爱,源源不断、永不枯竭的爱。

当我有记忆的时候,我就只能记起爸爸对我的爱。小时候的我,最最顽皮,每每惹得妈妈生气、将我毒打。而爸爸,总是夹在我们中间,替我挡掉所有的棍棒。妈妈在左边咆哮,而我在右边尖叫、痛哭!

读幼儿园的时候,我们家住在河南,而幼儿园在河北,是全托。每周一,爸爸将我送到幼儿园,周五就将我接回家。有时候,爸爸会带我坐车去幼儿园,有时候则骑自行车带我贯穿广州的南北。我清清楚楚地记得爸爸带我坐车的情形:那时的爸爸,是个擎天巨人,而我只能拉着他的裤腿,有时候抬头仰望,发现他竟然如此高大,在他身边是无比安全的。而当爸爸骑车带我去幼儿园的时候,我就只记得他高大的背影,和身边呼呼而过的风景。

有时候爸爸会带我去他的单位玩,而妈妈则会为我准备无数的零食,让我不会觉得闷。爸爸是少年犯管教所的教官,我清楚地记得在少管所内,我坐在操场边的长凳上,一边吃着零食,一边看着少年犯在操场里操练。我完全不知道,在这些少年犯心目中我的爸爸是个怎么样的人,虽然有时候爸爸会给我讲犯人逃跑的故事,而故事对于我来说,充满了传奇的色彩。

爸爸也许是个教官,却从来未曾对我严厉叱责过,他总是让我自己去选择自己该走的路,而他所做的,就是尽量多铺几条路让我去选,而且在旁边不断地给我指引,希望我能走上一条康庄大道。

爸爸从来没打过我,连叱责也是极少的,但是从来不曾溺爱过我。唯一一次扬手打我的肩膀一下,还是因为我调皮捣蛋,下午放学回家后,看到爸爸快回家了,立马把门锁上,扮成没人在家的样子,然后躲在门后面,一旦爸爸拿钥匙开门后,就从门后跳出来,吓他一大跳。出于本能反应,他立马扬手拍了我肩膀一下,但是我分明看到他被我吓到跳了起来。那是他唯一一次“打”我,事后还向我道歉。我觉得这样的爸爸真的好到没话说了。

我还记得,快高考,要填写志愿,老师叫大家回去和家人商量。于是我回家问爸爸,没想到爸爸的答案竟然是让我自己选。当时的我十分沮丧,觉得是爸爸不管我了,现在想起来,是爸爸希望我能独立,能为自己的将来负责,无论我怎么选,他都在旁边支持我。

临高考的那个晚上,我由于太过紧张,竟然到了凌晨都还无法入睡。后来实在忍不住了,就跑去爸妈房,把爸爸叫醒。爸爸起床后,问我怎么了。没说两句,我趴在他肩膀呜咽起来,告诉他我有多紧张、多害怕,爸爸轻声地安慰着我,静静地等我哭完、倾诉完。。。。。。

由于爸爸的个人经历,他总是希望我能出国深造。当我还在读中学的时候,他就想着法子把我赶到外国去。在出国这件事情上,我是愧对父母的。如果不是我决定了在国外发展,那我就可以在他们身边陪伴他们、服侍他们,而不是每次爸妈身体不适,他们总千方百计瞒着我,不让我担心,甚至连爸爸数次进医院,妈妈都不让告诉我。现在爸爸走了,我再也无法对他好了,再也无法服侍他了,我对父母,就只有无尽的愧疚啊!可是爸爸却不曾后悔,对于他来说,只是是对我好的,他愿意牺牲自己来成全。

大家都说,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,我想应该是没错的。最近十年,爸爸变成小孩子,不断需要人去哄。只要我迟一天打电话,他就会惦记,他就会念叨。有时候我也会怪他不明白自己的难处,但是现在回想起来,我多么希望我能每天给他打电话,以排解他对远处异乡的女儿成灾的思念呢!

爸爸有个小动作: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,他会下意识地擦一下额头和眼睛。当他肺炎已经非常严重的时候,产生了大量的痰,却无法自行咳出,护士看后,决定给他吸痰。吸痰是个非常辛苦的过程,需要把吸管塞到气管里、甚至插到肺里,我看着爸爸在挣扎着,我知道他的痛苦,可是我也知道这短时的痛苦能让他舒服地呼吸上一阵子,对他有好处。于是我按住了他的双手,不让他挣扎,可是我分明看到他眼中的无奈和惶恐,还流下了痛苦的泪水。等吸完痰,他用手擦了一下额头和眼睛,那一刻,我就再也忍不住了,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。爸爸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,现在却要受这些苦!

再后来,爸爸的肺炎越来越严重,被送到ICU.看着爸爸被冰冷的机器围了个严严实实,口中插了呼吸机的管道,还有很多仪器在为他注射各式液体。我的眼泪就忍不住哗哗地往下流,一方面,我舍不得他离开,期盼他能重新回到我的身边;一方面,我又觉得他太痛苦了,被这些无情的机器操控着,毫无尊严,希望他能得到解脱。。。

我就这样自己跟自己争斗着,在道德和情感来回挣扎,但是我发现,我根本不知道哪个才是正确答案。在进入ICU时,爸爸已经进入嗜睡状态,已经无法和我们进行交流。在他进入ICU第二天,也是临走前一天,我去探望他,发现他睁开眼睛,眼神已经混浊,我觉得当时的他是可以听见我说话的。于是我努力地和他交谈着,不断问着他问题,问他知不知道我是谁?知道的话就眨眨眼睛。他的眼神还是很涣散,我等了1~2分钟,忽然见他眨了下眼睛。我不知道那是本能的眨眼,还是对我的回应。于是我问了他我最想知道的问题:你现在痛苦吗?痛苦就眨眨眼。我等了很久很久,没有看到任何反应。于是我改变了问题:你现在痛苦吗?不痛苦就眨眨眼。还是没有反应。我还是不肯放弃,于是我又问:你现在痛苦吗?痛苦就眨一下眼睛,不痛苦就眨两下。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。而且不久之后,他就闭上了双眼,无论我怎么叫,他就是不理我。

在爸爸进入ICU后,我每天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接电话。我每时每刻都拿着那部电话,无论谁打电话,我都害怕是医院打来的。其实医院一共打了2次电话给我,第一次,是要替爸爸进行透析,让我做决定。我发现我根本没有任何能力去说yes 或者 no,我惊恐任何决定都会导致无法挽回的结局。而医院第二次打来,是在5月27日快到午夜12点的时候。当我的手机在那样的时分响起,我就知道我们的噩梦到来了。我不敢不听,当医生说爸爸快不行了,我竟然不会哭,我只想快点叫上妈妈,去看爸爸最后一眼,我害怕我们再拖延一丁点,就见不到爸爸最后一面了。但是其实是我错了,那时的爸爸,其实已经完全被机器操控,医生告诉我们,他已经不行了,现在完全靠2分钟一次的注射来维持心跳,为的是让我们能见到他最后一面。我看了看他的血压读数,高压=70,低压=8!我就知道,现在的爸爸,其实只不过是个僵尸,完全被呼吸机和注射机操控着,他再也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爸爸了。所以当医生问是否维持2分钟一次的注射时,我马上摇头,70也立马同意。是啊,我不要僵尸爸爸,我希望他能解脱!

爸爸,我好挂住你啊,看着你躺在阴森、冰冷的太平间,被裹尸袋绑得严严实实,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样。我厌恶那里的一切,我希望你能在充满阳光的加拿大出现,我希望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,而你从未离开过。

其实真的是苍天弄人,再过2个月,就是爸爸的80大寿了;就在几天前,我们收到了爸妈移民的体检通知,爸爸想来加拿大的梦就快圆了。但是,他还是等不到了,就这样匆匆地走了,剩下我和妈妈孤零零2个人。

其实,爸爸只是人走了,他的爱还长留在我们的心中。

举行葬礼那天,妈妈失去了心智,一会儿以为保安要分开她和爸爸,不让她见爸爸;一会儿以为爸爸还在医院,要我去看看爸爸;一会儿又清醒起来,知道爸爸走了,只是这个事实太残忍,她一时无法接受,只能反复对参加葬礼的人说:你知道吧,阿廖走咗了,阿廖走咗了,阿廖走咗了。。。。。。

那时候的我,我除了紧紧地抱着妈妈,祈求上天、爸爸能保佑妈妈尽快恢复起来,我真的不知道还可以做什么。我不能阻止妈妈送爸爸最后一程,但是我并不知道妈妈她能否坚持下去。很幸运,除了心智不清楚外,妈妈还是坚持送完爸爸最后一程,没有倒下。

爸爸,请安息吧,我会好好照顾好妈妈的,我会尽快把她带到加拿大,我会很疼很疼她的。我和70会永远幸福的,我们会互相关心、互相照顾,勿念。

我知道我不应该哭,就像我的同事伊丽莎白说的:你的哭泣,是对逝去的人的打扰,他们就无法得到平静。我会努力不哭的,请你在天堂好好安息吧。
发表评论